在中国的中药房里,有一些极其明显的的共同特征,就是一定有一整墙的柜子。

这个柜子是纯木质结构,没有任何现代设计感,只有密密麻麻的抽屉。

每一个抽屉都放着一味药,如果有些柜子较小、抽屉不够的小型药房,还会将一个抽屉隔成四份,放四种不同的药,以解决数以百种药材的分类存放问题。

面对数量众多的中草药,哪怕一整墙的大柜,抽屉的数量也总是会捉襟见肘,但任何中药房都会至少保留一个抽屉是永远不放药材的,

父亲药房里也有一个这样的抽屉,里面放的是:

值得收藏的中药方,

算盘,

账本,

患者来信,

药师的记录本,

硬币和旧纸钱。

它像一个潘多拉魔盒,药房里所有的麻烦,所有的药品进出,以及患者的期盼(药方),都能通过这个抽屉搞定。

在上世纪90年代的中国四线城市,多数人都还比较贫穷,人们通常不会去看医生和去药店,因为那意味着要多花钱,这种属于意外支出,很多人都会抗拒,哪怕他们完全负担得起。

这就像直到现在,还有许多中国老人,依然无法忍受在夜里,在某个无人的房间里开灯这种行为一样,他们无法忍受这种浪费电的行为,哪怕中国的电费已经很便宜,他们的养老金也完全可以轻松支付。

这种“穷怕了”的心理,直到像我这种中国80年代以后出生的人,才得到好转。因为我们成长在中国改革开放后经济腾飞的时代。

当年的人们,尽量不会去看病,只有这些痛苦让他们实在无法忍受甚至要影响工作之时,才不得不跑一跑医院。

有些人医院也不去,直接奔向药房……

父亲只是药师,并不是医师,按理来讲,是不能直接配药的,要有医生开的药方才能配药。

但我亲眼所见,当年有很多人脏兮兮的中老年人,身上还带着厚重的泥土和灰尘,经常跑到爸爸的药房来买药,他们从来没有药方,只会说自己这里不舒服,那里也不舒服,然后加上极其痛苦的表情。

父亲就只能给他们处理,要不然这些人会一直待在药店不走,因为他们早就知道父亲有的那个抽屉里有很多药方。

···
这些药方是他帮人配药后不断积攒起来的,他会分辨哪些方子比较好,就会留下来。当然,方子别人是会带走的。他留下来的方式,是店里清闲没人的时候,他根据自己的回忆,一个一个写下来的。

爸爸从来不会给人开全新的方子,他所有的方子都是被患者证实过的。他偶尔会针对不同的人改其中的一两味药,以更加对症。
···

他经常要给那些带有补丁衣衫的满身灰尘的人开方(其它医生开的老方子,可以对症)、配药,并叮嘱如何服用,如何注意饮食和休息,最后告诉人家,这三副药给你成本价3块3毛。

一说到价格,那些人就厉害了,他们的说辞往往都是:哎呀,我这出门也没带够钱,我这只有1块6毛了,你行行好吧,我家等着用这个药用呢。

他有时候会怼回去几句:

“你没钱买什么药呢?”

“滚滚滚,你快出去!”

最后把已经开好并包装好了药往药柜里放,准备不卖了,然后他开始服务下一位客人

这时有意思的地方就来了:那些人会直接对着他伸手,就跟要饭一模一样,意思是求他把药卖给他,问题是成本价都要3块,他们只给1块6怎么卖呢?

真的很难形容这个场景,请原谅我不是文学描述家,他们就把手一直伸向临时放药的地方,就这样无耻的伸手。

而最终的情况基本上都是,爸爸在服务完2-3波客人之后,还是收下了那1块6,并把包好的药给了他们。

这种场景,我见得太多了,这些人其实跟抢劫也差不了太多了。

父亲明明肯定很不爽,但还是纵容了他们。

他当年在药店里,跟别人的第一句对白通常是:

钱带够没有?钱不够没有药的!

最后这一套流程下来,还是收人家1块6毛,卖一个成本都要3到5块的东西,这还仅仅是药的成本,其它人工、房租什么都不算。

父亲的抽屉里,有很多硬币,都是收人家1块6得来的,也没用过,也不记账,就一直放在里面。

这不就是做慈善吗?

我觉得他在当年甚至不知道慈善是什么意思,这只是他每天的工作而已,跟吃饭睡觉一样平常。

不过,父亲从来不会完整手写药方,他只会收藏那些真的有用的,或者他认为“肯定好”的方子。

他跟我表达过一次,说中医必须要有师傅,没有师傅是不能开方子的,哪怕你会,你也不能开,因为没有人承认你。

我此时真的很难过,年代久远,我已经找不到那些药方了,我没法向你证实,但它确实存在,而且有好多好多。

我也再看不到那个父亲常用的抽屉。

人生,就是这样,会错过很多东西,就像我再也无法见到父亲了一样。

——Bong 来自中国的潇水河畔的夜晚,愿你如烟火般灿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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